“老婆,咱们有钱了”,我对刚刚走出专卖店大门的琴说。
“多少?”琴显然很高兴,这是她一个月的辛苦钱。琴辞掉济南的优越工作,执意到这个偏僻的地方陪我读研,这里的工作不好找,工资不但低劳动强度还相当大。
“六百,扣了你50块钱,真不是人待的地方,请一天病假就扣五十。”我忿忿不平地说。说实在的,在宾馆工作真的很难为琴,她长得娇小,一天下来累的只想哭。干了不到两周,我就让她写了辞职报告,经理要求她再干两周,因为新员工还没到位,她接受了。现在在金伯利钻石专卖店试用,每天我都去接她回家。
琴并没有为扣钱感到不高兴,而是很兴奋地坐上我的自行车,不停地给我说着今天店的事情。
“老公,我想去修修头发,我老觉得自己的头型太显老”,
“莫问题!走!”我使劲蹬着自行车,向学校的方向“驶”去。学校西门外有几家理发店,其他的都是餐馆,同学聚会时常到这里来。我们在“紫梦”门口停下来,这是我常来的地方,理发师的水平挺高的。
“你先进去看看,我锁车子”
我刚锁好自行车想进店,琴就出来了。
“太贵,修一修就十块钱,够咱俩吃两天的,到学校去吧,里面才四块”,琴拉着我掉头就回来了。我只好把刚刚锁好的自行车打开。我刚抬起头,就听见背后有人跟我说话,带着浓重的河南口音。
“同志,行行好给你大娘买碗面吃行不?”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子很拘谨地问我。他脸庞黝黑而消瘦,但朴实的神情里透露出一股正气。他身后跟着一个中年妇女,也是五十来岁。他们穿的虽然不好但很干净、整洁,一看就知道不是乞丐。
“大爷,你们是干什么的,是河南的吧?”我本来想给他两毛钱走人,但当我看到中年妇女的那张布满皱纹的、憨厚的脸时,我想到了我的母亲。
“俺是河南周口里,过来拾棉花地,现在棉花还没下来,带头的人去联系活了,说黑夜回来”,那位大娘慢慢地说。我看到她的眼角有点脏,显然是没有洗脸的原故。
“那你们住哪里?”
“俺来了两天了,一直待在汽车站,你大娘一天没吃饭了”,中年男子说,双眼湿湿的。
我打开钱包,里面有刚领到的六张壹佰的,还有我准备的两块五买茄子的钱。
“大爷,我这里就两块五零钱,你看着点行不?”我把两块五毛钱递给他,但没给他看那六百块钱。琴在一旁看着我,我知道,她是在怀疑。说实在的,我也拿不准他们说的是真是假。
“不用不用,你给你大娘买点吃的就行”,中年男子没有接钱。“以前都是来了就能干活,谁知道今年早了,钱带的不够”。他转过身去对一个坐在餐馆外的餐馆老板说:“同志,你们卖面不?”
“不卖”,那个老板直接回答。我知道老板是不愿接待这样的客人,这里一碗面就五块钱,你手里这点钱够干什么的呢?
“那也你拿着吧,到前边去买点吃的,这里的东西太贵”,我再一次把钱递过去,这一次中年男子接过钱。我突然想到,跨过西门不就是学校的七餐厅吗?
“大爷大娘,要不你们跟我到学校餐厅吃顿饭,我俩也没吃饭。”琴也说:“大娘,去吧,学校里经济又实惠,校外的东西太贵”
大娘看了看我们俩,问:“你们是学生?”琴点了点头。
“俺知不道(“不知道’的地方话)你们是学生,俺要知道你们是学生就不麻烦你们了,俺家里也有两个学生,俺都是贷款供他们上学,家里大人都不容易。”大娘边说边走,中年男子也说:“不知道你是学生”,握着那三个硬币手好像在犹豫什么。
我想到了我的父亲,在我九岁的时候父亲所在的乡镇企业破产了,父亲要出门打工,我去送他出村。到了村口,父亲把装被褥的化肥袋子背在身上,对我说:“回去吧,放了学多给你娘干干活”。父亲走远了,突然转过身来对我喊:“海,好好上学”。这是父亲第一次出去打工,当时我就有一种快要失去父爱的恐惧,看着父亲远去的身影,泪哗哗地掉了下来。事情快过去十五年了,现在我一想起父亲背后的化肥袋子,眼里还是湿湿的。当时我就想以后一定好好干,以后要好好孝敬父亲。
“大娘,没事儿,谁都有难得时候,跟我们吃顿饭吧”,我推着自行车跟着他们走。琴说:“大妈,走吧,过了门就是。”
“没事儿,没事儿,到了夜里就好了”,他们走得更快了。“乖乖(长辈对晚辈的亲热称呼)你们忙你的吧”,大妈对琴说,“都不容易,俺家里也有学生”。
看他们也走越远,我心里很不是滋味。琴推推我的胳膊说;“你看,人家都不理他们”。我看到两个老人在跟一个青年人说着什么,青年人好像没等他们说完就走开了。这不能怪任何人,现在的骗子太多了,好多人已经变得麻木了。
“老婆,你包里还有钱吗?”我昨天给了她十块钱午餐钱,我知道她还应该剩一些。琴打开钱包,里面躺着一张五元的纸币。“老公,你觉得他们是真的吗?”老婆还是有点怀疑,至从工作后她变得节省了很多,记得她在高中时花钱总是很随便的。不当家不知油盐贵,自己挣钱了,才知道生活的艰辛。为了省钱,我们有时主要是下面条吃,一顿饭顶多花一块五,她不吃肉,我们也从来不卖肉,我已经一个月没吃肉了。她要是有什么是求我办总会拿请我吃肉做诱饵,
“老公给我洗洗工装吧,发了工资请你吃烤肉”;
“老公,你去做饭吧,有钱了请你吃肉”;
“这个听我的,要不以后不请你吃肉了”。
我看出了她的意思,“我觉得是真的,骗人的最喜欢骗学生的钱了,给他们送去吧,谁都有难得时候,大不了你不用请我吃烤肉了”。
琴一路小跑追上了那个大娘,我看着大娘推托着。琴转身跑了回来,大娘在她身后喊着,还不断地向我这面摇着胳膊。
“老婆,不管是真是假,有这七块钱他们就能吃两顿饭,我们心里也好受一点”。我怕琴不高兴,给她解释道,“看到他们我就想起了咱爸妈,我在想当年咱爸在外面是不是也受过这样的罪。他们家里也有学生,他们的孩子是不是也像我。一看就知道他们不是要饭的,只是暂时落难了,谁家里都有老人。”
“老公,你不用说了,我明白,要是在济南我早就给他们五块钱了,只是现在挣钱这么不容易,有点舍不得,嘿嘿,走,回家下面条去”。琴挽着我的胳膊,慢慢地跟我走,那一刻我真想抱抱她。
路边上尽是大排档,吃饭的大多是学校里的学生,这是我又想起了两位老人的孩子。他们为了供孩子上学去贷款,为了生活来到六七千里之外的地方打工。此时他们的孩子在干什么呢?在中国的某一个或两个城市的餐馆里是不是也有一些学生在吆五喝六地喝着啤酒吃着烤肉,而其中有一个或两个就是两位老人的孩子?
“老公,今天请你吃烤肉”,琴拉着我朝大排档走去。
“算了吧,钱都花了”,我有点不好意思了。
“走吧,都欠了你一个月了,今天终于有钱了”
坐在桌前我又犹豫了,肉一块钱一个,要是吃肉二十块钱的也不够啊。
“服务员,五个烤肉一个素砂锅”,我开始点菜了,琴师素食主义者。
“五个烤肉?”服务员显得有点吃惊又有点失望。
肉端了上来,我慢慢品尝着,不敢像以前那样豪嚼狂咽了。突然我想到了那两位老人,想到了我的父母。不知道那两位老人今天晚上吃的什么,不知道我的父母今天吃了什么。
我记得以前看过一篇散文,内容记不清了,但牢牢地记住了一句话:我们碗里有肉,父母锅里有菜吗?
“老公,再要五个吧?”
“不用了,走吧,回家下面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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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我者父母也,容我者天地也!上不愧天下不愧地中不亏父母,行天地之道,尽忠孝之分是为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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