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问题，为配合征文，先发篇旧作。

《那雪，那花，那星光》文/张亭玉

　　1

　　深冬，厚厚的积雪冰封了大地。

　　和往常一样，凌晨五点四十，早起的老师敲响起床铃。寝室里的灯亮了，同学们从温暖的被窝爬起，开始穿衣、洗漱。六点整，在操场集合完毕后，我吹响口哨，带领同学们出校在柏油马路边上晨跑。

　　那时候，我们学校的操场很小，每天晨跑都要到学校门前的马路上。大约两公里的长跑之后，再回到学校的操场上，做一遍早操后回教室上早自习。

　　早上八点，我来到食堂买饭。他身穿黑色的呢子大衣站在食堂门口，一边吃着热气腾腾的包子，一边盯着我看。这是第几次，我已经不记得。我脸红心跳不敢看他，低着头买完早餐匆匆回到寝室里去吃。

　　他不是我们学校的学生，是我一位女同学的哥哥。和他相识，是另外一位叫萍的同学介绍的。此后，他经常来学校看我。学校的管理比较松，所以他可以进来并且在食堂买饭吃。

　　晚上九点，下了夜自习走出教室，萍正站在门口等我，她一把抓着我的胳膊：“走，今天别回寝室了，去我家睡。”

　　“不要了，天冷，我不想走那么远了。”

　　“怕什么？我家你又不是没去过，走吧，明天早上一起回来。”她不由分说，拉着我往外走。

　　萍的家在镇上，从我们学校出来，要走十来分钟的路程。出了校门，我才发现那个他正站在路边。萍有意走在前面，和我们拉开距离。

　　我系紧了围巾，似刀的冷风还是直往脖子里钻。

　　“冷吗？”他问。

　　“有点儿，你呢？”

　　“我不冷。”他脱下大衣披在我身上。

　　“不用了，还是你穿着吧。”

　　我不敢穿他的衣服，也不敢和他离得太近。有不少同学的家在镇上，怕被他们看见。每当有汽车经过时，我都会杨起手遮住车灯的光芒。

　　“你怕人看见和我走在一起？”他突然拉住我冰冷的手。

　　“别这样，被人看见影响不好。”我急忙挣脱，并迅速的离他再远点。

　　我们不再说话。我看不见他脸上的神色，即使能看见，也不敢去看。他把我和萍送到家门口后，转身进了马路对面那个大院。

　　“你喜欢吴吗？”萍躺在床上问我。

　　“不知道。”

　　“吴家就两兄妹，他爸是我爸的同事，他现在也在供销社上班，做司机，每个月有八百块工资。父母都还年轻，四十来岁。你要是嫁给他，将来生活肯定会很好，不会吃苦的。”

　　“现在谈婚论嫁？太早了。”

　　“不早了，你觉得合适的话，就先订婚嘛，我叫他找人去你家说媒。”

　　“不要不要，我家不会这么早给我订亲的，再说吧。”

　　“那你就和他先谈着呗。”

　　“不说了，睡吧。”

　　我喜欢他吗？入睡前，我在想这个问题。

　　周末，我从学校回家。学校在镇北，我家在镇东南方的一个村子里。

　　傍晚，地面上在中午融化的雪水又结成了冰。路滑，我不敢踩单车，只好徒步回家。走到镇南，想了想还是放弃走大马路，拐弯向东走田间铺满积雪的小路。

　　天寒地冻，小路上人烟稀少。瘦弱的麦苗正在积雪下沉睡，目光所及之处一片银白。

　　前方雪地中有一个身影，走近了才发现是吴。他英俊的脸上正挂着笑容。我不禁心中一颤，“你怎么在这里？”

　　“等你呗。”

　　“你知道我会走这条路？”

　　“我知道王在镇南的马路边等你，就猜想你会不会走这条路。”

　　“等我有事？”

　　“嗯，天快黑了，我送你回去，边走边说吧。”

　　“嗯。”

　　“你喜欢王吗？”

　　“不，我们只是同学关系，他已经订了亲，未婚妻是我的小学同学。那女孩很漂亮，和我关系也不错。”

　　“所以，你避开他？”

　　“嗯，我已经叫人转告了他，我们之间不可能。”

　　“他曾经和我说，如果你答应他的追求，他会马上和那边退婚。”

　　“我不会答应的。”

　　“那咱们呢？都认识这么长时间了，你还没给我个准话，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我沉默，低头看着自己的脚一步一步踏在平坦的雪上，踩出印痕，传来轻微的“咯吱”声。

　　“今天，有人给我说媒，我没答应。”

　　我依然沉默。

　　“我已经和爸妈说了你，你看这样好不好，我找人去你家提亲……”

　　“不要，这不好。”

　　“为什么？”

　　“我还在读书，这么早订婚不好。”

　　“没关系的，咱们先订下来，以后见面也名正言顺，等你毕业了再结婚，我等你。”

　　“让我再想想吧。”

　　“嗯，我等你回话。”

　　吴送我回到村外，看着我进村后才转身离去。

　　夜晚，我和妈妈睡在一张床上，很想把吴的事情告诉她，最终忍住了。一是怕挨骂，二是我没想好。

　　我想，自己应该是喜欢吴的，否则不会一看见他就脸红心跳。之所以不让他找媒人来提亲，最大的原因是他和王是好哥们，我怕跟他订婚会伤害了王，会令他们俩的关系变遭。

　　那一年，他十九岁，我十七岁。我不懂该怎么处理这样的事情，唯有拖。

　　2

　　因为学习中的一些事情，我突然辍学，在年前来到离家千里之外的广州。走时，没有告诉吴。

　　三月，我回到家乡，在镇上碰到萍。当天傍晚，她骑单车来到我家，让我和她出去走走。

　　村前马路边的白杨树下，我看到吴身穿深蓝色西装的身影。

　　“好了，任务完成，你们聊，我先回去了。”萍冲我们笑了笑，骑车离去。

　　我们都没有说话，一前一后毫无目的走着。

　　夕阳下，田里绿油油的麦苗，金黄的油菜花，在晚风中仿如浪花此起彼伏。我们下了马路，走进了那片桃林中。桃树不大，枝头上挂满了开得正艳的火红、粉红的桃花。

　　“这次回来还走吗？”他首先打开了沉默。

　　“嗯，过几天就走。”

　　“那，我们的事情怎么办？你离开的这两三个月里，媒人介绍两家的女孩和我相亲，我都没去，我在等你。”

　　我用沉默回应他。

　　“别走了，既然你已经不读书了，嫁给我吧，我会让你幸福，不会让你吃苦的，相信我。”

　　他的话令我心里涌出暖流，相识以来，第一次勇敢的抬头直视他的脸、他的眼睛。第一次发现他的确长得很英俊，俊得让我自卑。他看我的眼神，柔情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忧伤。心跳骤然加速，急忙低头装作去闻面前的那一簇粉里透红的桃花的香味。

　　“相信我，嫁给我好吗？你要是愿意，我明天就让人去你家提亲。

　　“我相信你，也知道你人好，条件也好，只是，我不想这么早结婚，我想在外面闯一闯。”

　　“那你要闯多长时间？你就不能为我留下吗？”

　　“听说王和我那个同学还没有结婚，给我点时间吧。”

　　“唉，好吧，我等你。但是，你要答应我，出去后写信给我。”

　　“好，我答应你。”

　　他笑了，我也笑了。两张笑颜，如桃花般灿烂。

　　3

　　三天之后，我走了。也许是因为自卑，也许是因为视野开阔思想变了，我没有信守承诺给吴写信。思前想后，决定彻底放弃他，不再和他纠缠不清，不再耽误他另觅姻缘。

　　同年六月底，我再次回到家乡。没有告诉吴，也没有告诉萍。

　　那天上午，和妈妈去看望外婆，在镇上唯一的那间大商场里买东西时，我像是个贼藏头藏脑，生怕碰见熟人。买完东西，匆匆离开。

　　晚上，天气炎热。吃完晚饭，和妈妈从屋里搬了张小床，在自家院子里的槐树下乘凉。我躺在床上，一边享受着妈妈摇蒲扇为我送来的凉风，一边听她讲自己小时候的故事。

　　深蓝的天空，飘着几片薄薄的云彩，点点繁星，如孩童般眨着调皮的眼睛。

　　突然，有人在外面喊我的名字，开门一看，原来是萍的姐姐，我很意外。

　　见有人找我，妈妈打完招呼起身回了屋里。

　　“上午在商场里好像看到了你，原来你真的回来了。”

　　“嗯，回来看外婆，过两天就走。”

　　“院里挺热的，出去走走吧，透透风。”

　　“去哪里？”

　　“跟我走吧，难道姐会卖了你呀？”她笑着说。

　　我知道她应该是有事跟我说，不想我妈妈听见，但却不知道是什么事，只好跟她离开了家门。

　　依旧是村前的马路上，吴和另一个男子站在路边的树下，两量单车停在旁边。萍的姐姐走上去和吴轻声说了几句话，和那个男子骑车离去。

　　我想转身走，却又不好意思，只好傻傻的站着。不敢看他的脸，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将目光投向星光下模糊的田野里。阵阵南风吹来，白杨树叶“哗哗”作响。

　　“你走的这三个月里，咱们镇上发生了一件大事。”还是他先打开沉默的局面。

　　“什么大事？”

　　“镇南邮局门前的桥断了。”

　　“是吗？不会吧？”我脑子里快速回忆白天路过那里时的情景，并没有发现邮局门前的马路有新修过的痕迹。

　　“呵呵，是真的断了，要不然，我怎么会收不到你的信呢？”

　　“啊？哦……”尴尬，我的脸骤然间滚烫。

　　“我父母催我结婚，可我想娶的人是你。这次，可以不走了吗？”

　　“要走……”

　　“为什么？还没流浪够？我就真那么不值得你留下？”他有点怒，语气里透着哀伤。

　　我抬头看着星空，告诉自己不可以心软。“你还是找个合适的结婚吧，别等我了。我喜欢流浪，而你，不可能和我去浪迹天涯。”

　　“谁说不可能？这样，我明天一早出差去武汉，隔天下午回来，你能不能答应我，即使要走，也等我回来再走？”

　　“为什么？”

　　“你先别问了，到时候再告诉你。”

　　“好吧。”

　　看着他的身影，渐渐地消失在星光下，我叹了口气，满怀愧疚。

　　我还是没有信守对他的承诺，在他要回来的那天早上，踏上了远行的列车。给他留下一张字条：今生无缘，请将我遗忘……

　　4

　　此后的三年里，我没回过家乡，也和当年的同学们断绝了联系。十余年光阴飞逝而过，再回故乡已物是人非，没有碰见相熟的同学，也没有他的消息。

　　那时年少，不懂得爱情。或许是因为他那令我自卑、不安的英俊，或许是因为王的存在，又或许是因为当年心比天高，不甘心早早结婚生子为人妻母，任由那份纯真、羞涩的爱情在我的指缝中溜走。

　　如今，我依然孤身一人，继续着单薄的旅途。十年之前，爱情于我，是羞涩。十年之后，爱情于我，是生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