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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生残记——怀念那片故土

1楼 2006-08-23 14:36:49
断断续续的上网,也断断续续的在论坛上写字玩儿,写得多的,大抵都是关于远方的那片记忆的吧,在一个城市里年复一年的游荡,我很不喜欢这样的生活。

常常,一个人会自己设想:若是我当初不选择来深圳的话,或者我的孩子也应该有十多岁了,我在白天里一身泥一身汗的,种地,在砖厂做工,或者修路。没事做的时候,下雨的时候,要不就打克、下象棋,偶尔吹一只开心或忧伤的笛子。当然,我也会低声下气的与人说:借了两百块钱行不?棉花卖了就还你好不好?

这样的日子,是好还是不好?
我只知道,现在的我非常的不开心。

我在一个城市,年复一年,平常的时候不说普通话,这是我与那片故土的根,乡音挂在嘴边,于我是一种安慰。

麻将,现在是我在这个城市里面做得很多的事情,我也知道,现在的乡村,老人们再也少打扑克了,他们也打麻将。在村口的牌场,十桌、二十桌的排开来,很壮观的场面。
我们的小孩,尾着他们,嘴里咬着冰棒,哭得越来越响。很少有人打他们,老人们不舍得,因为他们的父母不在他们身边,他们更予以了孩子们更多的疼爱。

若是,我们回了,回到了那片土地,儿时的玩伴也是看到得少的,他们好多都不再时时回来了。我们闲喧,我们问,知道某某怎么样了么?
问:赚了很多的钱吧?
也问:你那里的钱好赚么?


网易论坛,我在这边不认识多少朋友,这很好,没有人知道我从哪里来。






2楼 2006-08-23 14:39:38
              这么近、那么远


  一、岁月不过冲刷了一些什么,那片土地还在

  我的家乡叫新港口,以前,新港口本来叫老港口的,那时,它还是个真正意义上的港口,连着资水和澧水,每到汛期,往来的商船拍起的浪花同了光屁股游水的小孩都是它欢笑的源头,当然,还有河里呱呱叫的野鸭和岸上浣衣姑娘们脸上的绯红。漫堤漫坡的野菊花和巴巴草是堤上最常见的景色了。

  芦苇绿了,芦苇又黄了,一年又一年,港口辞旧迎新。
  然后,老港口一天天变得富有,常有些往来的商船在流匪光顾时朝河里扔成箱成箱的财物,寄望流匪走后再自己捞回一点。一千多年过去了,港口成了人们口中说的聚宝盆。再然后,港口没了,五四年的一场大水带来的烂泥将它淤集,再然后,它成了一块沙土地,最后,它就成了界——两乡的界。它也有了新名字——新港口,它不再只是一个港口了,它已经是一个自然村了。
  而老港口的渡头,变成了一块坟地,原因就因为它是一个聚宝盆,一来兴旺,二来能压住些什么。

  这些事都是老人们讲古的时候常常说起的,老人们说,你祖父十二岁裁缝就出师了呢。我祖父说,祖上满门被抄斩,祖父的奶妈带他逃了出来,就在老港口落下了脚,他一辈子攒下来的五十多亩田,国家说收去就收去了呢。我奶奶说,四五年你舅爷曾骑着高头大马来这里看过她呢,好多好多的卫兵哟,好神气哟,几十年才见一回呀。
  祖父抱着我,指给我看——这些田地以前都是他在外面走裁缝一分一厘攒回来的呀,你看,现在都没收了呢。祖父那个时候已经是富农的身份了,在大屋旁边的槐树下,槐花儿好看的飞着,祖父的脸写着慈祥和认命,这就是我关于祖父的记忆。
   祖父和大奶奶葬在一起,对大奶奶的印象,就是每年上坟时爸爸说的——过来,给你爷爷和大奶奶磕头。每到那时,我奶奶总是习惯性的去拨坟头上的杂草,我的叔伯们,齐刷刷的跪满一地。
  富农给我的印象,就是我到学龄时一学期一学期的拖欠学费和没有书本的耻辱,还有大队队长的耳光,而我的叔伯们,在对我说着跪酒瓶、吊姆指的旧事时,脸上已经没有愤懑了,岁月早已教他们习惯了忍让。

  这一切,并不能使我不快乐,我的快乐,还是来源于这个早已一贫如洗的大家庭。比如给五叔搓背,六叔给我小人书,婆婆的酸菜坛子,树上的桑椹和门前的池溏,以及更多。
  所以,闲不住的我很小就混出了名头——搅屎棍,一个啥事都要搅局的货,常常就被堂兄的鹅弓(用曲着的手指弹头)追得满地跑而不改初衷。而我那骨瘦如柴的亲哥,往往就是我的替罪羊。

  当我在读了半期的小学,在一个雪花飘飘的新年输掉两块七的压岁钱之后,我的外公盛赞我的聪明和胆气,这很是让我光荣了一阵子,我的父亲用他的竹片炒肉予以嘉奖,我的母亲把一大泡鼻涕擦在我身上,我的叔伯们鼓励性的摸摸我的头,要知道,我一期的学费也才要二块五毛钱。我外公的哲学是:会玩的人就不会是田里死啃的主,当然,他就是这样输光了祖传的身家,从而光荣的成为中农并悠哉游哉的揽到给公社看鸭的好差事的。
  就这样,我知道了自己会成为对家里有用的人,常常会用我的责任心去到门前的池塘边上的洗衣桥边,渴望用我挖回来的祖父曾经埋在那里的一坛子元宝证明自己。祖父说元宝随土走了,哪能呢,我挖出来,哼!我的哥哥也哼,不过他还是当然的给我放哨,且用一种低低的压住了的嗓子问我:找到没有?通常这时候我就会回他一个白眼。这样的壮举持续到我抢我姐姐剁猪食的盆子里的烂红薯并剁破半截手指头才宣告终结。
  然后,就到了我为家里出力气的时候了,在棉花地要死不活的吐着白絮絮的日子里,我的任务变成了放哨,给我留着一头精干的短发的妈妈和村里的姑婆们放哨——偷屋后别的公社的棉花。我的补丁衣服等着它们,还有,家里的油盐火柴也等着它们。在那些月色怡人的夜里,我腰扎草绳,手拿打蛇棍,和放羊的王小二一样逗人喜欢。
  唯一让我遗憾的是,回家以后,我要时不时的用牙去啃那些尚没张嘴的棉花桃壳壳。今日事今日了,明天出工要赶早,搜到壳壳不得了,挖个洞儿埋好了。我的爸爸一边在深夜里骂着我妈妈的胆大妄为和抱怨棉花桃子的质量,一边紧张的销毁罪证,且时不时的给我一个鹅公。我很坚强,不让我的哭声惊动了外人。
  那时,我父亲还是远近知名的裁缝,他的工作除了出工,另一个工作就是给大队补渔网。我的挑着缝纫机担子的父亲,一脸的谦卑,要知道,他原来可是在大年三十给人家大姑娘送短裤却连短裤也跑掉了的风华青年啊,哦,别想歪了,是大姑娘的短裤在路上掉了。早几年前的他,哪里用得着摸锄头把呢。

  听人说,三叔在流了一夜的眼泪之后,到别的村子跟了我三婶,三婶的三个小孩管他叫叔,这还是我爷爷的英明领导,我爷爷一席话简直是金玉良言呀——儿啊,美貌之妻乃百人之妻,丑陋之妻乃一人之妻,好日子在后头的。然后,剩下来的四五六七叔就成了我奶奶的一块心病。这样我奶奶又作出了一个英明决定——卖掉我爸爸的缝纫机,换来我四叔结婚的钱。岁月不等人,也到我四叔倒插门的时候了,虽然远了点,不就是湖北省么?走远了,说不定还不用跪洒瓶子了。果然,四叔的命就好,四婶先前的小孩也只有两个,也挺心疼四叔的。俺四叔呀,力气真大,去的那天,戴着大红花,英气的脸上将五官神气的扭在一起,俺腰里扎着四叔前些天挣断的麻绳子,将捡来的鞭炮头放得喜气洋洋。

  在缝纫机卖掉之后,我的父亲从此就完成了由相公到农民的改造,脸也黑了,说话的声音也小了,脾气也大了,当然他的脾气是比不过我母亲的了,我母亲一句老不死的就能让我的父亲彻底的闭上嘴,并完成他和还呆在大屋里面的五叔六叔的所有交流。我奶奶的咸菜坛子上不了我家的饭桌了,这是让我最沮丧的事。
  在这个美好的环境下,我学会了煮饭炒菜,有时我会从碗里夹一片肉,在听见锅里滋滋的响过两声后,我知道油星子够了,应该把它夹出来了,我会拎它出来放到油碗里让它等待它未完成的使命,我还学会了用砂石磨去大铁锅里面附着的厚厚的一层锅底。我发现,凳子原来还有让我能站在锅边的好处,并不只是可以用来对付哥哥的扫把机枪那么简单。

  在偷吃村里的蚕豆挨了队长一脚后,我在队长搅屎棍的赞美声中向学校走去,当然,带着我的检讨书——满书包纸折的手枪,原因就是五叔用纸给我折的手枪教会了我的同学们书本的另一个用处。当老师要我回家拿欠着的学费的时候,我长吁了一口气,我今天又可以不用借同学们的书本了,于是我在学校旁边的稻草堆里沉沉睡去,中午,我用从说书先生那里听来的秀才占山为王讨了八个老婆并最后考上状元的故事,丰富我的学生生活,不过,我的同学们不领情,他们竟然在晚上回家时也不叫上稻草里蒙头大睡的我,让我的父母亲一个晚上喊干了嗓子。
  神奇的是,大队里的打稻机的轴承也在那天晚上不晓得自个儿滚去何方,于是,紧接着第二天我又在大队的谷仓里面睡了一个好睡。谷仓好大好安静哟,天上好多的星星哟,从谷仓的窗户望过去,它们笑嘻嘻的对我直眨眼。
3楼 2006-08-23 14:40:38
  二、
  这一条路你走得好累
  你需要休息
  睡吧,永远的睡去吧
  来!让我阖上你的嘴
    ——你没有说完的话,就别说了


  奶奶的小脚我一直没有看到过,她颤巍巍走路的样子却总是在若干年后幻成我脑子里慈祥的代名词。尽管,她一生都是在恶声恶气的骂着我的叔伯和我们。
  在哥哥给奶奶画的遗相里,我不知道那时的他掺了什么样的感情,反正懵懂的我一眼就从那里看到了奶奶的悲痛,并对那幅相上面的两条有如刀刻般的唇线产生了共鸣。这幅遗相,现在还是我大伯每年年关磕头的方向所在。
  在我奶奶卖掉我爸爸的缝纫机之后,我妈妈对他的咒骂从来就没有断过,结果就是她一见到我妈妈就低着头急急的走,让她的小脚走出惭愧的姿态。我的五叔以朝向我妈妈的一顿老拳将这个大家庭分成了七份,好象还可以说是两个帮派。
  我奶奶清楚的知道对我五叔六叔的婚事无能为力之后,就喜欢往村口的电视机面前去了。那时,全村就只有修电器的老姚家有这高级东西。我的奶奶总是在那里坐个小板登,嗬嗬的笑。我一直以为只有在这里,她的笑最能让她放松,然而在多年后我在电视机屏幕上看到海峡两岸的寻亲告示那天,我流下了泪。
  在别人的电视机前,我的奶奶尴尬的陪笑,她的亲兄弟——去了台湾。
  当时的我,在夜里,在每天接送她老人家两里的村路时,是怎样的活蹦乱跳,又是如何的不能了解她内心从来不曾说起的秘密和希望呀。

  我的舅公到底没有出现,而我的已经三十多岁的五六叔还是经常在我奶奶的巴掌下跪下去。六叔的哑巴未婚妻最终没有住进那间奶奶腾出来的大屋,五叔的相好同样被草草的远嫁去了云南,再然后,六叔有了在村里喜欢的女子,再然后,六叔每年年关会到那女子的家中和女子的哥哥喝得乱醉,再然后,我的五叔娶到了湖北的五婶——这是我四婶的功劳,虽然我的五婶有时头脑有点不好,可是五叔是真的很高兴,因为五婶很漂亮,说话也特别和气。再,,,没有然后了,我的六叔一直没娶。

  所以,我一想到我奶奶过世时六叔的嚎啕大哭,我就心紧,那是一种撕心裂肺的痛哭,匍匐于地。我奶奶最后的一句话就是对六叔说的:儿呀,娘对不住你,,,啊,,,
  啊,,,我的奶奶最后连嘴也没有合上去,在她冰冷的身体旁边,我怎么用力也不能合上她老人家的嘴。

  奶奶的泡菜坛子里面的东西全部摆上了丧席。奶奶的泡菜当年是不准开坛的,她说腌得不够味,坛子里有酸黄瓜,有腌藕,有酸豆角,有用菜叶一块块包着的腌豆腐,还有封了几年的大蒜头,甜甜的,酸酸的。
  我大姑姑说:吃吧,吃吧,以后就吃不到了,她颤颤的手指捏着一个蒜头——就有如捧着她的亲娘。
4楼 2006-08-23 14:41:44
  三、你在台上,我在台下,我听得到你在唱什么

  我和我的姐姐历来是没有多少话说的,她很少能走进我的心里。原因就是她在饿得受不住的时候,进了当时公社刚组建的汉戏班,这样我就只知道好象她从来也没有给我洗过一次衣服。
  当然,我喜欢我的姐姐,她让我露脸,她让我不用买票就能很骄傲的挽着奶奶的手走进村里的会堂。我奶奶看戏时总能坐在前排,露出豁了口的牙嗬嗬的笑。在我还在为姐姐只是一个挡北风(做士兵站在将军的旁边)的角色时,她让我很是沮丧了两年,让我在伙伴们面前说起她来显得有一点点的无所适从。
  好在后来她终于当上了主角,而且是离了三天剧团就要停演的角儿。姐姐扮着杨宗保的剧照立在戏场外,好英气!让我奶奶一看就乐。这样我姐姐就不能在家里长住了,有时一个晚上也不行,她急匆匆的被人送了回来,我堂哥又要当天急匆匆的踩着借来的单车送回去,一天,一去一来,往往就是七八十里的路程。
  可是姐姐还是挣不到钱,她只是在回家时带着不能穿了的衣服给我妈,让我爸爸改过之后,穿在我们一天天拨高的两兄弟身上。

  姐姐唱:大哥身替了宋王驾,二哥短箭染黄沙,三哥马踏淤泥下,四郎八顺落入番帮啊。
  姐姐唱:我哭哭了一声我的大徒弟,我叫叫了一声我的孙悟空,,,
  姐姐唱:爹呀,,,一个颤声。姐姐扮着杨宗保,唱的是六郎斩子。
  多年后,姐姐说:就怕冬天,一出六郎斩子,一跪就是两个多小时,不能穿太多的衣服,冷起来就拼命的甩头上的辨子。我知道,身子不动,头上的辨子甩得一圈又一圈的,好看。

  然后,剧团解散了,姐姐嫁了姐夫。姐夫在村子里开了一个小商店,小商店里面开了牌场。这年头,能够出来的都出来了,村子里就剩下些妇孺。姐姐天天打牌,赢得多输得少。我那曾经在剧团里守门点票三天必定要和闯票的青年们打一场架的姐夫,做饭,喂猪。

  怎么开口,求了姐姐唱,姐姐都不肯了。
  戏子,只是姐姐心里的疼和屈辱,我向来后知后觉。
5楼 2006-08-23 14:42:23
  四、学校就是一个笑话,你学不到什么

  有必要说一下我的舅舅——一个拼命想让他所有的小辈都考上大学的联校样长。一直以来,他给我的印象除了滑稽,还是滑稽。他常穿着一身黑不黑蓝不蓝的中山装,猪血红的劣质皮带被他狠狠的捆在腰间,说话唾沫四溅且兼杂激昂。当然,这并不影响我对他的尊敬,因为他看着我们兄弟的眼中流出来的总是自然的哀伤,尽管他有时也想刻意的去表达一点凌历的眼神。
  说起来,我小学的学费应该有一半就来自他可怜的工资,所以他完全有资格在我哥哥把画画儿划满书本的时候说他不务正业,他完全有资格让我在他面前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的聆听他的询询善诱,于是我在一猛子蹿到读初二的时候住进了他空旷的宿舍,并开始忍受他一天刷N次牙后满嘴泡泡的笑脸。
  老实说,我很想读书,很想考大学。人们都在说考上大学以后就能当好大好大的官,我讨厌当官,当官的没有一个好人。当然读书还是一件挺出风头的事,这个我喜欢。
  我在老师面前是好孩子,听话。

  可是我的英语老师不喜欢我。我的英语老师在我刚接触它的时候就用课前考错一个单词抄两张纸的措施来增强这门学科的权威,加深没有书本的我每天晚上找同学借书本抄功课的脸皮的厚度,我的书包里也因此每天都袋着几十页的单词,这让我心烦。听说全校要举行英语单词考试的我,辛辛苦苦的花了两个早晨的时间背单词并高兴的摘了朵季花戴着的时候,那个油头粉面以美男子自诩的恶棍,竟然对我奖来的笔记本产生怀疑,也使我对那一无是处的鬼话产生了彻底的厌恶。这样子的后果让我以英语全校倒数第一的成绩昂首阔步走进了高中。
 在高中,我还是一直嘻皮赖脸的笑,我在哪里坐着,哪里就有笑话。这让我年青的数学老师看不惯,当时全班同学的高考数学成绩普遍都在110分以上的,我的就是屈屈的89分,他当然不把我放在眼里。也就在这一期的中考,我以全班第一名的数学考试成绩被他一状告到了学校。我甚至都懒得和这个小人分辨了,不就是一个分数么?就不兴高考时我心急着考完数学了去拿掉落在家里的准考证了?最后我在数学课堂上有了堂皇的钻研围旗的理由,并在将他围得满头大汗的寂寞过后,我挥一挥手,带走了我的课桌。

  我的母亲一夜咒骂,并从此失去了打理菜园子的兴趣,她不需要每天早上挑着几束葱花或者黄瓜之类的给我卖生活费了,这末尝对她不是一种解脱,可是,我的心里是不安的。
6楼 2006-08-23 14:43:12
  五、
  做事可能是讨好生活的最好方式
  流出汗,流出泪,流出血
  不要炫耀,不要悲哀
  很多人都是这样生活



  倒过头来说起。
  我能记住三中全会这个名词,是因为我们家里分到田地了,还有,几户人家能合着分到一头耕牛。新港口悄悄的发生着变化,十来岁的我就能感觉到,人们穿的衣服有了五颜六色,村子里还有着了卖麦芽糖的人一天到晚的吆喝。
  对庄户人家来说,没有比牛更紧要的物什了,年年的春耕都指着它的,所以它在冬天里也受着最好的待遇,住的棚子比起我的家还要暖和。 但是,我们兄弟俩却犯下了不可饶恕的大错——在轮到我们家养牛的日子,在一个春天,在紫红英正艳着的日子,我和我哥放牛时让牛吃得太饱,它撑死了。
  在那条牛临死时,我的父亲瘫坐在地上,我的母亲眼泪汪汪,那头牛的头上蒙着黑布,由村里一个懂牛的老人牵着它在禾场上一圈又一圈的遛达,牛的嘴里吐着白泡泡,肚子滚圆滚圆,在我惊恐的眼神下最后轰然倒下去,不再起来了。
  我们俩兄弟都没有挨打,我们分到了几十斤牛肉,我的母亲当天煮了好大好大一锅,用一个脸盆盛着放在饭桌上,我们两兄弟眼巴巴的望着,吞着口水,并在我父母的抱头痛哭中感到恐惧。
  那是一个没有胃口的夜晚。

  在第二天早上风卷残云般的吃掉那盆牛肉后,我的父亲向乡亲们借牛耕田去了,而原本合伙养牛的几家又凑钱买了牛,不过我们家没有被算在里面。我们家成了村子里唯一没牛可用的了,单独买一头牛,那简直是不敢想象的事情。
  屈辱再次加在了我父亲的脸上。
  日子还是要过,我家的房子前后种上的椿树成材了。我的父亲非常勤力,他和母亲在每年的冬天都到河边去挖白杨树根,层层叠叠的码在屋前屋后,两年后,我的父亲劈开它们,用卖来的钱换来了烧红砖的原煤。
  我的父母亲计划着先烧一窑红砖, 我们家要建红砖房子了。
  然而我家的窑炉,败在了一个烧窑的老手的手中,他说我家的窑炉火太旺了,要熄火,并最后替我家捅开了窑门。一炉窑的砖坏了。

  第二年,我的父亲买来的黄麻苗在母亲的眼泪下没有下地,那一年黄麻的价格是一斤九元。第三年,我的父亲买来的芋麻苗在母亲的眼泪下没有下地,不过我家的田地里全种上了黄麻,那一年,全村收获的黄麻泡黑了村子里所有的池塘水,价格是一块五,也就是从那一年往后,村子里的池塘再也不清亮了,不能挑到水缸里去,不能用来洗衣,因为农药普及了。让人叹息的是,在那一年芋麻一斤抢卖到一十八元,开过春之后,一个芋麻根就可以分开来卖到三十几元钱罗,于是再一个第二年我们家所有的田地又都种上了芋麻,但那年的芋麻已经一文不值了,我们家的芋麻根就被扒了出来,做了大半年的柴火,我们家又借了几个月的粮食。
  对信息的把握成了贫富的分水岭,改革开放了。

  在我们家只有几十元的情况下,我们搬家了,我的母亲从娘家借来八百五十元,买下了我奶奶在世时常去看电视的老姚家的旧屋。
  旧屋在公路边,靠着车站。就在那年,我的没有读书了的哥哥开始了他卖布景画的尝试,一幅画卖十三元上下,成本为四元多一点。在有一个人在他的画架前站了几个小时后,在几天后,他在冬天被人带走了,做了县城里广告公司经理的学徒,一个月的工资是30元。
  那一年,我哥哥十八岁。
  那一年,我读高一了。
  那年,冬天好冷。我的哥哥站在学校的传达室门边边儿上,穿着我姐姐从剧团里带回来的旧的绿色军棉衣,他手里还拿着一件给我的,我不出来见他,我讨厌穿别人的衣服。
  哦,说一下,那年,我一学期的学费是255元了。

  新港口的砖厂在那几年办得红火极了,家家都在起房子。我的父亲在我哥哥走后的第二年请人打了一架板车——去砖厂拉红砖,可惜的是他在第一天就砸破了手指头。板车成了乡亲们的公用物了。
  很快,下学了的我就接下了我父亲末完成的事业,我开始了我的板车夫生涯。

  记得,那一年,在某一天的下午五点半,我和我的父亲合拉着一板车堆得小山一般高的木头,一推一拉,一拉一睡,走了五十多里路的来回,十五元——这是我的县城第一次给我的。
  我依旧记得,那晚回家时我拉着睡在板车里的父亲时我唱的歌声,那时——我是多么的年青!我依旧记得,我的父亲拉着睡在板车里的我的时候头顶上满天的星星——它们好亮哟。
7楼 2006-08-23 14:46:28
  六、那一年的冬天,好冷

  那一年的冬天,好冷好安静。这样的夜,其实是应该早早暖着被窝的,可我不想睡,我的房子,哦,我吹牛皮了——是我住的地方,不过是用刚从老房子上面扒下来的砖头码成的,要在夏天,就很凉快了。房子?修公路拆了呀!那砖头就是我用篾刀一刀刀砍出来的。
  篾刀?是的篾刀,功劳可大了去了,砍砖头,包括——指着乡长等人多要了200元人民币,还有84个义务工,84个呢,乘以六块五,是多少,自己算吧。奶奶的,拆房子的时候邻乡补了每户人家5000元,到我们这里,一户就只有864块钱了。当然,我没坐在我那窝,那儿也生不了火,要生,只能在床底下生了,我的乖乖,那还得了,敢情一会儿的功夫就成烤芋头了。家里那厨房没拆呢,我老爸真有眼光,厨房修在正房侧面,不用拆,现在改成多功能厅了,我就在这儿烤火。
  厨房的正门对着马路,我在这里面喝茶,我说喝茶,不说饮茶,便自然是牛饮了,是的,第四杯了。我喜欢边看书边喝茶,什么茶都行,够苦就好了,要不便会放两片姜片下去,佐盐。
  自然是要生着炭火的,看书,就一本——唐诗三百首。诗好,记多几首,哥写字的时候,我念,哥写,我喜欢这感觉。当然,哥也说是练字,可人家都叫那做书法。哥的字不错,不,哥的书法不错,起码我没见过别人有那么大气的字,这样看来,背诗似乎于我是一件多么要紧的事了。

  我正背着那首梦游天姥什么什么的,哥喜欢写长诗,说是写长诗可以练气,反正我不懂,我背我的就行了。一些“滋滋”的脚步声过来了,我没用错形容词哟,是“滋滋”的声音,外面下着雪呢。门开了,准确的说,是被人推开了。乡里人家,晚上是不拴门的。晃眼的白!家里那十五瓦的电灯泡光亮立马就暗了下去。屋外是一片凯凯的白,雪是下得越来越紧了,进门的人都在使劲的拍,溅着我一脸的清凉。
  三个男的,一个女的,都二十来岁吧,男的一律穿着那时最流行的军大衣,女的着一身要燃了屋似的红。我不认识的哟,家在路边住,常有三三两两的过路人来借宿,有的时候妈便会煮了茶叶蛋给饿着的人吃。不过今晚他们是没得吃的了,当然,茶是要有一杯的,这光荣的任务就由我来做了。

  烧糍粑。水缸里捞了出来,嘻嘻哈哈的他们就拨起了一屋的飞尘。熟了,剥了皮去吃,再烧过,再剥了皮吃,想必是不饿。女子一头长发,用杂色的丝巾扎了,透着妩媚,这些人当中最爱打闹的也是她,叽叽喳喳的说话,听明白了却原来是她拉了众人踏雪来着。
  见鬼,这乱雪的夜,困住了吧,我是背不了李白了。女子眼满屋的转,竟被她寻了几个芋头出来了。烤这个,好吃!女子兴奋的叫。芋头的清香漫了开来。然后,女子的眼便盯上了我手上的书问,看什么呢,给我看看?唐/诗/三/百/首——女子一字一字的念,眼惊奇的盯住我,全是不解的表情。啊?男子们全都蒙了,现在还看这个?于是终于结果,在这样的一个夜里,没事找事的我和一班无所事事的青年,就这样,你念来,我念去,你背来,我背去,就着烤芋头的清香,直至天晓。

  所以呀,一提起诗,我就要想起那夜的女子,她那个美哟,像极了我家里的阿三。   哦,对了,阿三可不是一条狗,阿三是我家养的一只鹅。
8楼 2006-08-23 14:49:04
  七、有的时候,朋友和名气只会让我们难堪

  那天我被五叔匆匆的拉着小跑的时候,我还不明所以。不过我从五叔脸上的惊慌猜到一定是有什么事情的,果然,在路上他终于表述不清的让我明白了一个大概,原来是老姚要牵五叔家养的猪了,还带了两个人过来。五叔说:这两个人一定是社会上的,我欠了老姚家卖给我猪仔的钱,我又不是不给他,家里的猪正长膘,我还舍不得卖嘛,卖了一定会给他的。
  五叔用希翼的眼神看着我,他跑得脸通红,语气便有着结巴和羞愧,别和他们打架啊,吓吓他们就行了,五叔的胸腔喘息得象爷爷留下来的那架老风车,呼啦呼啦的响。我不说话,只是拿手紧了紧头上的鸭舌帽,这是我前几天在村口免费剪发的代价。

  待我们到时,老姚正一屁股坐在五叔家的大门槛上抽烟,两陌生的男子四处的张望,刚开春没多久,还是大冷的天,两个人都戴着手套,精精瘦瘦的。我不能泄了我的底气,所以我更是不与他们说话,也不多望那两人,只给老姚打烟。我弯下腰,给老姚点火,老姚连摆着手,语气就带着哭腔,我的猪仔都杀得两百斤了,怎么猪仔钱就还是不给我?这样的情形,本来五叔就亏了理,我更是无话可说,甚至,我心里有隐隐的好笑,但有一点我明白,我的不说话,就是对老姚的压力。
  我在等,至于我在等什么,我也不清楚。

  五叔自守着他的猪圈去了。屋场外面围着好多的人,聚得多了时间长了就有人劝,乡里乡亲的,也不急在这一时嘛,反正这猪你今天应该是牵不走了的,他卖了猪自然会把钱给钱。老姚带来的两上人,在人群中听了一阵之后,径走了。老姚没办法,向了我说,你说这还象话不?他要卖了猪还不给钱我,我拿他家里什么值钱的东西?
  这事情简直就象一个笑话,因为最后老姚也屁股一拍走人了。我听见有人对我五叔说,你还真是脑壳转得快,晓得叫你们家侄子过来。我还是说不出话来,只是窘。 聚着的人也渐渐的散去,我回头往家里走,耳边响起六叔的说话,要是我在汽车上看见你和那些扒手混在一起,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我没有!我一梗脖子,急急的走了。

  是的,我没有。我没有做扒手,可是我说不明白,从县城到黄山头,这条路上百分之六十的扒手我和他们都彼此认识,他们有时甚至会在车上将我口袋里的钱换在我另一个口袋里,只拿我的烟。从我家门口往前走几步就是村上的一个小车站,扒手们是常常要在这里落脚的。在那里的桌球室,我们互相之间香烟总是飞来飞去的。

  识得人多,这就是我希望的,包括这百来号人。
9楼 2006-08-23 14:50:48
  八、关于围观

  那年我五岁?六岁?不记得的。单记得在那样的日子里,旧屋的屋前屋后长着一溜的刺槐树,开一些白白的、细碎的小花,风一吹便密密的落满一地。我很兴奋,我看着帅士相马车炮卒被哥写在折得方方正正的纸上,再用个小的墨水瓶盖圈住,拿钢笔认真的圈画了——是一副象棋,哥做的。
  我与哥捉对儿混战,也不懂什么拐子马那些棋理。哥慢性子,走一步想半天,我却是落子如飞,眼直盯着哥看,想来,小时的我就有了股杀伐之气,咄咄逼人,让大我四岁的哥手足无措。密密匝匝的人围着观看,对于这样的一副象棋,全有着稀奇的感觉。看的人都说,会动脑壳,动脑壳,就是会用脑筋的意思。我是挺骄傲的,能够拥有这样一副象棋,虽然并不是我的杰作,但我还是洋洋自得,且不时去打那些想摸摸的手。
  哥就是我的天,年少的我,对哥就是这样崇敬。

  那年,哥十二?十三?不记得了。我在一片赞扬声里陶醉,满耳只听得啧啧的赞——这小孩画得真好,长大了一定是个画家。屋后是村里的道路,哥当时在路边画画儿。新做的木桌旁,哥站在椅子上,照着小人书的纸样画着张鸽,哥的脸写满认真,他一笔笔认真的描画,拿个橡皮擦反复的修改。上了水彩后,那一片一片黄亮黄亮的凯甲,威武的长刀,让看的人越发赞了。
  我也站在椅子上,脸兴奋得通红,为我有这样一个了不起的哥。
 
  那年,我不知哥怎么会做木工的。就那么两根弯木头,也被他钉了一个框框出来。三块四一米的白布,被小铁钉紧紧的绷在框框上面,哥要画风景画。首先,把立得粉兑了水,在布上刷两遍,哥说,这样不会跑水彩。
  画的是迎客松。一颗松树,一轮圆圆的太阳,还有一只振翅的苍鹰。家搬到了公路边。围着看的人更多了。那年哥一米四五的样子吧,我的同学在我家里等候着呢,他家新做的大屋,等着拿这幅画装在正堂。围着看的人都说,好了,好了,真漂亮,我起新房子了也来画一幅。
  一幅画,卖了同学十三元,不过我的同学那天没拿到画,颇让我有一点点过意不去。就因为苍鹰的两个眼睛,哥画了两三个钟头吧,哥还说不行,说不传神。哥对我的同学说,我今晚一定画好,明天一大早给你送过去。
  那天晚上哥是几点钟睡的,我不知道,我确实等得不耐烦而顾自睡去了,但第二天的那对苍鹰的眼睛,让我第一次懂了什么叫做认真。

   县里的文化中路,广告公司门口。广告公司的经理(哥在这里上班)在疏通人群:别看了,别看了,你看马路上的车都过不了啦。
  哥在写字,宋体,一米见方的大字。他两脚笔直的站着,一只手背在身后。我分明的看到有一种力量从他一米六八的瘦小的身体上散发开去,使得围着的人里三屋外三屋的不肯离去。与写什么字无关——是一种气势,一种拿起笔来舍我天下其谁的气势,勾着每一个围观着的人群。它让我明白,有一种人,生来就是为笔所生。
  那个时候,我去县城干什么来着?嗯,找哥要钱,生活费全打台球了。哥一个月的工资?哦,60元。哥那天对我说了什么?嗬,要说说,蛮让人兴奋的一件事呢,哥说:今天上午,经理提着一个麻布袋放在办公室里面要我看着,说是他们几个经理的分红呢。好多的钱哦,有三十万,我吓得几个钟头都不敢动,被尿憋死了。
10楼 2006-08-23 14:54:47
  九、一路走来,一路学来

  那一日的风风,有点泌凉,丝丝的雨下着。我被关住了,上了岸的人,都在乐呵呵的笑,一个女子的眼有了受羞侮的神色。都是同时下田,都是栽八排秧,可是我被旁人插下的秧苗包围住了,在这个特别的大圈子里,我狼狈着,寻找下脚上岸的缝隙。
  我无地自容。

  我想,我该学着做事了。
  表姐那里拿来的中长篇小说选,我撕头去尾,单留了张贤亮的《绿化树》,放在床头。
  在清水里泡三次;
  在苦水里泡三次;
  在血水里泡三次。
  我也该泡泡了。

  我做的第一份事,是在砖厂里面出水坯砖。刚开始我担土,一担土是没多少斤两的,我小跑;再然后是码水坯砖,手快就行,一手五块砖,不是技术活;板车拉砖,小跑,别一颠一颠的;压砖,右腿曲着,左腿直了,人往前俯着,一个反力,得了;出红火砖,不是人干的活,里面的那个热啊,加上那砖还烧得通红通红的,一秒钟你的手要是还没放下砖块,好了,今天铁定得休息了。
  一天里,十五个人,做两万砖,一万75元。扣了工头的,每个人实得6元。我第一个砖期拿到的钱有60多元。同学波儿和田野过来了,我买了一条芙蓉烟,两瓶啤酒,剩下的替妈扯了身衣裳,没了。
  我很开心。

  接下来就是修公路了。二齿的钉耙拿着,对着那石子路挖下去,第一天,双手一共起了8个大大小小的血泡。伤不着筋骨的,我想。
  老人们开始喜欢我了,抢着和我搭伴,我出了力的干:洋锹往车上装土,得用巧力,斜着土边儿铲了下去,锹把儿压在左腿上,腰一挺,往上一送,不费多大事儿,尤其是上卵石,更得如此,一身的蛮力没办法也不行;苦的是铲那石灰粉,那个呛人啊,没经过的人是不知道的,可我有办法:把那洗脸的毛巾湿了,戴顶草帽压在头顶上,人一出力,毛巾就左右晃动,吸了那大半的石灰粉去,一天也就过了。

  那一日,我站在路边,铲石灰粉的打扮,一身白蒙蒙的,大考的同学们包的客车打路边经过,他们一车接着一车,一车接着一车的喊我的名字,我出了神。
  我是无缘大考了。

  炳安从河边回来了,他说,挑船太重了。炳安是村里做事的好手,他挑了半天的船,吃不消回来了,我以为不重的,刚开始还跑呢,他说。
  我要试试。一大早就去了,一担一百五十斤上下,早上回家吃饭的时候,脚一虚,差点从单车上面跌倒了。中午带了饭去吧,怕是没力气回家吃的了,我想。
  中午,铁甲板晒得烫脚,硪卵石也一样的热,阳光下,我一个人睡得死去活来,那一天我们八个人挑了八十吨,也是我的最高收入:24元,我睡了三天,不吃不喝,累的。可我知道,只要自己不逞能,很多的活都可以挨下来了。
  那样的一些夜里,肌肉生长的酸疼,让我很高兴。

  背水泥?不重,就是背一次后背上得脱一层皮而已,水泥和汗浸的。不会有再累的活了吧,我想。
  我错了,装棉籽包最累,不是要出力气。是空气!闷人的房子里,细细的绒毛飞着,到鼻孔,到咽喉,再到你的肺里去,吐出来的痰,黑色的,不吓你,多少层口罩也没用。

  波儿和田野再来的时候,田野说,你变了,不大爱说话。我湿湿的老房子里面,哥写的“忍”字端正的挂着,下面是用铁钉缚住的两条细细的铜线,从一溜的明信片上角穿了斜斜的挂了过去,远近的看着,都是美的。屋子正中是一方小小的桌子,摆着简单的笔墨,邻居家做水泥瓦的报纸,我先借了,高高的码在房角。
  陈百强的新歌,田野拿了盒磁带给我,我唱唱吧,田野开了口。

  冷冷那可休,回头多少个秋,
  寻遍了却偏失去,未盼却在手,
  我得到没有,没法解释得失错漏,
  刚刚听到望到便更改,不知哪里追究,
  一生何求,常判断得失与拥有,
  梦里每点缤纷,一消散哪可收,
  一生何求,迷茫里永远看不透,
  未料到我所失的,竟已是我的所有。。。

  伴着歌声,哥来接我了,我去了县城,做哥的学徒,我又要从头开始了。
  一年的时间,我第一次接下了一单生意,十五元,刻八个字:安乡县第一棉纺厂 。我很高兴,可是我也发愁,因为哥不在家。那就自己写吧,端端正正的格子划了,每个字:8cm*5.5cm大小。写了,再用白色的广告粉修改,挂在墙上,远远的拿眼瞅着,再拿下来修改,如是者不厌其烦,直到竖日清晨。
  哥回来了,一把扯了去,他重新写了,可我看到了希望。

  离了县城二十多里路,可我喜欢住家,有我喜欢的女孩。那就踩单车吧,一路风景,一路上,我双手不扶车把,吹了支笛或箫招摇来,招摇去。我是快乐的,单纯的快乐着。

  真正的希望在一年后。别人的店里,我拿了支排笔比划,宋体要用虚笔,用偏锋,不同于书法的,我对人说,一笔分两下,一次看一边的笔侧边,顺着下去,要自然,我写下一个“人”字,回了。
  三天后,哥骂了我,你是不是写字给人说了,哥问我。
  我就写了一个人字,我辨道。
  一通百通,你教会了人,你干什么,你以为这县城多大?
  我教的徒弟历害,可哥的眼光也是太毒了点,那么多的招牌挂着,他立马就认出来了,知道是谁写的,我教的,我服了他。

  我想我是离出师不远了。
11楼 2006-08-23 14:55:50
  十、流金岁月,有歌留下

  回家。回家的路,有你。我是快乐的。
  一路的自行车,一路上的笛。我把我的快乐洒在路上,留给每一个路人。年少的我,一支短笛就泄了心声。家中,隔篱相望,你在那里,远远的看,就好。
  那个老人,一见我就眯着眼睛笑的老人,让我有一种想开口叫妈的喜悦。

  我本轻狂,你不再理我,我不怪。我插一树火红的荷花在暗绿的桔树上,持荷相望的日子也便到了眼前。路人好奇,啧啧的叹,好美。是的,很美,却到不了你心。
  吹笛,吹那支《一剪梅》,在夜里,在你的对面,对面的高楼,锁了你。

  水调歌头*忆家乡雪及青梅

  大雪舞翩翩,今昔梦中见;东屋燃炭又现,两小情缱绻;
  可怜檀郎身单,轻解罗衣执手,冬寒亦温暖。看飞絮片片,人带桃花面。
  
  男儿志,四方游,总成憾。一别经年,重逢稚子立旁边。
  隔篱娇嗔犹在,相对浅笑何堪,恍惚已无言。恨少年轻薄,管些天外天。
12楼 2006-08-23 14:58:07
  十一、电脑就是我的敌人

  我出师,我开店。我用我的美工字在县城里受人尊敬,那一年,我23岁了。你知道吗?在一个月租金只有80元的小县城里,有时候一天就可以赚一千多块钱的感觉真的好极了。
  触动我的一件事,是打架。我的同行,蛮横的去抢另一个同行的丝印方子,另一个他——从深圳来,他对我说深圳的电脑,说电脑写的字,说深圳的技术。我的手艺受到了威胁,我很敏感。
  我学电脑,尽管我还没见过电脑。可我我看电脑的书,五笔打字,我没见过电脑,可我知道五笔打字,而且直觉告诉我,我必须了解它,它关系着我在这个县城的生存大计,电脑就是我的敌人。

  我要走出去。我没坐过船,没见过火车,但我无惧,我什么事都做过,我想我不怕。一套对换的衣服,西装领口、皮鞋里、袜子里各放了一百元,深圳——我来了。
  我仔细的盘算了自己的路子,到深圳就先找地儿住下,找通宵投影厅,这肯定要比旅馆便宜,不过一切都太顺利了——我下火车,买盒饭,边吃边走边留意路边的招工广告,饭吃完,我找到了工作,一个月四百元,有住的地方。

  我在每家店里做事都不超过半年,在深圳的两年,我换了七八个地儿。常有人问我,你到深圳来做什么?我说:开店。
  轻笑,我也轻笑。是狂妄么?我不认为,我吃过苦,有技术,我能开店。
  所以我开店,在深圳。我认不清自己,我以为有力气在哪里都能做得开,我什么事都亲力亲为,常常一身的汗水,满脸的黑。吃苦是不够的,到我明白,我已搬了三个地方了,深圳那些年,到处都在搞建设,修房子,修了拆,拆了修。
  搬三次,我好疲惫。
13楼 2006-08-23 15:00:59
十二、粽子、茶叶蛋

  我不吃粽子。多少年了,我说了不吃,就再也没吃过糯米做的东西。我是固执的,伤人的固执。那年,过年的前几天吧,我对叭嗒着喇叭筒的爸说:你要是做这么多,我就一个也不吃。 说的是做糍粑,三百多斤的糯米,老人全要做了糍粑,我不干,可我抗不住,便决意不吃。
  冲口而出的一句话,竟然可以改变一种习惯。从此,我就真的不吃,而且以后见了糯米做的东西都不沾边了。我为了啥?是为了争口气,还是一种可笑的坚持?荒谬。

  三百多斤糯米,两千多个糍粑,一口大大的水缸泡着。一个星期左右是要换一次水的,要不就坏了。换一次水,我要从家里挑出去六担,担进来六担,我将我的沉默渲染成一堂屋的水渍。
  收油菜,种棉花,播种,插秧苗,一年之季在于春。我的妈妈,中午急吼吼的赶回家,舀两瓢水在锅里放了,掐些菜叶,放几个糍粑,这就是他们的中午饭了,当然,是要另炒个菜让我就着早上的冷饭吃的。
  就这样到了端午。家里的糍粑还剩下六七百个,再不吃完到天热些就不能吃了,老人心疼的让我往亲戚家派。
  一水缸的糍粑,就是一年的春忙,到我明白,晚了。

  姐姐家。
  姐姐眉天眼笑的迎上我,然后拎出来一篮鸡蛋,对我说:早就给你留着了,四十六个呢,留了一个多月了。姐姐很早就在外面唱戏,东南西北的跑,她留给的记忆就是她从外面收罗回来给我们兄弟俩的旧衣旧裤子,这对长大了的我是一种屈辱,还有,姐姐也很少给我洗过衣服什么的。姐姐嫁得相对的远了点,我一年都是难得去几次的。
  姐姐知道你爱吃茶叶蛋,连你外甥也不许他多吃,专门给你留着的。姐姐的语气里有讨好的成分。

  第二天一大早,就听见姐姐在大呼小叫。
  陈瑛,起床了呢,上学了呢;
  西林,拿几个鸡蛋去吃;
  六毛,你也拿几个,你要看着陈瑛,不要让他玩水啊;
  陈瑛,给你三叔拿几个过去;
  陈瑛,给奶奶送几个过去。

  五个,我能吃到嘴里的鸡蛋还剩下五个。
  可是,第一次,姐姐让我觉得亲近,她的形象也在我心里丰满了。
  我的姐姐对我说:我家里就你们俩兄弟,堂兄弟们更是难得来,你们要是来得少,你姐夫不好做人,人家会以为你姐姐娘家不看重她的。姐姐的语气伤感。

  你相信么?现在的我,经常会在看到茶叶蛋时想起姐姐。
14楼 2006-08-23 15:26:27
  十三、风一般的女子

  --一树荷花--

  怀念那个一树插满荷花的季节。只因了她喜欢荷花,心甘情愿的在她的门前,用一树柑桔浓浓的绿叶作底,插一树火红的荷花。大红大绿的风景也如我大红大绿的心情,浓浓的,盛着浓得化不开的痴情。年轻的我,太多荒唐,想以一树荷花来融开她的心情,换取她的原谅。而那些荷花呢?那些绽放着的心情,用一树尖利的刺儿给自己盛妆,绽放最心甘的美丽。就这样,残酷的美丽着,美丽着,一朵谢了,又一朵谢了。。。夜深了,笛声冷清,不眠的我就这样枯萎了一段爱情,到今天那一树桔刺仍时时洞穿我的胸膛。罢了,我的“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他和她*

  她的窗前盛开着美人蕉
  某个夜晚他往窗内扔纸团
  以后她的母亲望着他就眯着眼笑
  她的父亲脸上透出威严

  她戴着红帽子立在池塘边
  他举着红莲花于水中傻傻的笑
  太阳把脸晒得通红
  连心事也红了

  多年后他觉得天变得好黑
  他的母亲央她打来电话
  她的声音还是最美
  他到最后说的是一句--谢谢!

  ——————————————————

  --不带走一丝云彩--

  她是裁缝。她家的门对每个男孩敞开着,她会兴致勃勃的问我哪个男孩如何如何,我说可以,她便去追,天天去,日夜去,去到男孩的父母将她视为狐狸精为止。然后,便是伤心,言语不多。
  大半的格局是:她坐在衣车上,车着或不车着衣服,我无所事事的看她,娇小的身材,圆圆的脸上有些小巧的雀斑,五官很生动,且一双眼睛,幽幽的,有古典的味道。我说话,她不语,只将一双眼睛朦朦的望着,很温柔,很善解人意,如一个母亲望着她受伤的孩子。她说话,我亦不语,因了她说的我都能听懂。那真是一段心意相通的日子,尽管那时我爱着另一个女子,我们共同的邻居;而她的男朋友足有一个加强排,但我们都很失败,便总是以心取暖。

  撇开两个人的空间,我们其实都很顽皮的,我敢摸着她老爸的光头叫“老丈人”,叫声“丈母娘”得些她老妈的笑骂,她又可以在我母亲的冷淡中一口一声笑说做我家的媳妇,让我母亲提心吊胆,时光流逝后,又让我母亲时时念叼她的名字。
  再后来,她去了南宁,我到了深圳,我为生计辗转,为对另一个女孩的承诺飘泊。年底归家,她是他人妇。再见她时,仍见她坐在衣车上,不车衣,只静静的说,右手上三个金闪闪的戒指,她见了我的神情,却说,如果我喜欢,我满手十指都可以戴。便默默的起身,不知对她说些什么好。从此没了联络。
  只是偶尔想起,我的心底会常常的和唱着这样一首歌,“女人就是这样成熟的,受的伤越多,越有万种风情;做的梦越长,越会容易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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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言--

  那样的一个女人,爱哭,爱笑,爱粗口骂人之后,归于平静。男人的承诺靠不住,之后呢?她随意那个男人的来去,来了,她喜,淡淡的;又走了,她也不恼,也淡淡的。男人已很难看清她的面容,看得多的,记得清的,是她的背影,萧索,冷清,还有一股决然的神情,掺杂在无可奈何的落寞中,便忍不住心酸。男人想给她很多,也知道欠她很多,可承诺的理想距离现实太远,他已害怕兑现不了他的语言,干脆不语了。就这样,男人和女人都在观望,在期待改变现状的观望中,越走越远。。。。。。。

  ——————————————————

  --那一场风花雪月的故事--

  1)点燃一支烟,望着睡在身边的女人,十天里来,一样还是陌生,大家仿佛早有约定,不提起太多的过去。笑的时候同声笑,忧愁之时各自忧。老天爷给我搞了一点小幽默,在我穷途未路时现出一座海市蜃楼,仿佛一陈风吹过我的脸,让我享尽温柔的同时却是更深的狐独,她不让我接近她的心,我也不让她知道我的一塌糊涂,互相之间以肉体的欢娱,善意或非善意的谎言与自欺求得灵魂刹那的苟安,就如冬天的两支刺猬,互相偎着取暧,却不曾靠得太近,因为对方和自己都是一身刺。
  躺着,望着她生动的嘴,抚着她漂亮的长发和脸,我笑着对她说:我们之间什么关系呢?她马上回答,才认识十来天,朋友吧。我笑道,就是朋友?她动了一下富有表情的嘴:那就男朋友。我便换了寂寞与玩笑的口吻:应该算是情人吧,不会对人说的情人。其实,又哪谈得上一个“情”字,自从某人走后,我的人早就垮了,也更加寂寞,对于这飞来的露水缘份,我心存感激也惶恐不安,因为她很快就会从我的臂弯溜走。便从此,因了身边的这个女人存在一天,我也不敢马虎一天。而且,某人的过往种种,也终淡化成一个名字。看来,无过不去之事,从此,我也应卸了一份牵挂,更多一份寂寞。

  想来红尘俗世,人人该是如此吧,笑时同声笑,苦时独自吞,你分担不了别人,别人也分担不了你。就如怀中这个风情万种的女人,也必有一个伤心的情事,看她喝酒如喝茶的小女人样,对于她的对过往的痴,我也充满敬意。一次她说起去到我湖南,或是去到她重庆,但她对我的事显得一点都不关心,这是女人的矛盾,我也唯唯诺诺的回应,这是男人的谎言。我想,当哪一天这个女人不再睡在我身边,我是续续的空虚,烟吞万里?还是庆幸自己终能毫发无损的退出一场荒唐的游戏?应该不会是我主动,我只能看她如风一般飘走之后才能静下心来思考,我和这个女人,在别人的声声桃花运中,该有多少长歌当哭的假脸啊!两个以肉体取暧的人,只因不敢以心敢暧,怕再受伤害。但愿缘去时及早放手,且长歌当哭吧!

  2) 凡夫俗子,朝不保夕,一身罪衍,却还要在温柔乡里流连,不知我者,谓我轻薄,知我者,应知我在狂哭。心有不甘,却不得不逃避至此,只因现实的残酷,我能正视却不能解决。当一个陌生的女人日复一日睡在身边的时候,只觉她的面孔一日比一日更加陌生,看久了,又恍惚变成无数亲人的脸,倍觉亲切,心中益发感觉空洞。枕着她黑缎子般的长发,听她均匀的呼吸的时候,是一支支涩涩的烟蒂在嘴,仿佛业已燃烬的自己。她不怀好意来,我光棍一个自不怕,只不知该诅咒还是该感激老天爷的龙恩浩荡,让我于孤单中更认清人性的无助。将心比心,在她认为并来亏本的盘算中,又有着多少悲哀啊!我能读懂她所有未说出的语言,她却永不知我内心,却也不公平。一笑。

  3)一个是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一个是一个粑粑哄几个狗,全面撒网,重点摸鱼,可都是一副假戏真做的架式,连自己都分不清哪个才是真的戏中人。很多时都悚然心惊,深惧这个玩笑开得大了点,然则开弓没有回头箭,所以我只能在这短短的萍聚中,对她尽力呵护,在她面前,我是一个跟班,尽管我不愿,但当我口袋里长期只有一两佰块钱的时候,我没有别的方法让她在我身边多作停留。当然,对她是不能谈“情”字的,未免自找没趣,所以,作为一个男人,我所能做的只能是迁就,靠一张嘴哄得一时的相安无事,我是文钱难倒,她是当我傻子一样,小巫见大巫而已。十来天的相处,对她的心态总算是有点自以为是的了解,我只是她踏足深圳的一个过桥而已,但不知临走会否踹我一脚(一笑),我只要她和我在一起时按时归家而已,这点她还是做到了,以后她勾到谁,我管不着了;再者,她是那种一天也离不了男人的主,当然不是和每个男人都上床的那种,但我想她要是和女仔去逛街,怕要闷死她了;还有,她爱动,唱歌,跳舞,便是她的爱好,除此之外似乎也再没别的爱好,这是她结识男人的手段;我却喜欢静,图完新鲜后她是绝不肯和我耐着寂寞的,早晚十天半月散伙的事。想着自己却也可笑,某人走后,心里就一直不踏实,和她在一起,更是过一天是一天,心里虚,必抱着她睡方睡得安稳,把个玩笑开得比天还大。两个人都是口是心非的盘算将来,自欺也欺人。我知道她至少到现在还没找到合适的人选,我还是一座桥,可我的内心告诉我,我是不得已的欺骗,若是她真心对我,我自会将心比心。最少她给我造了一座海市蜃楼,让我有了一天天活下去的理由,让我不得不认真对待和她相处和还要相处的每一天,尽管我知道,我只是一具行尸走肉,了无生趣的人,但在她面前,我却不能懒散,我怕再失去后的孤单,然而,也仅此而已。对这场荒唐的艳福,我固知无福消受,然饮鸩止渴,终收画饼充饥之效,舍此,于我,又能作甚?同是梦中人,有人睁着眼做,有人闭着眼做,就如我跟她。

  4)如果有人问我,此时最想做的是什么?是醉酒。一生没有真的醉过,就想图一醉,睡它个几天几夜,然则,不敢醉,人说酒醉心明,我怕醉了之后心里藏不住话,一吐为快。真的,不知哪天能醉一次,就一次!也许我吐出心中块垒,就能清醒过来。可奇怪,平生却不喜欢喝酒,人说男人该大块吃肉,大碗喝酒,方显得豪气,我认同,可借酒消愁,不干脆,倒不如哭一场,痛痛快快的哭一场,来得痛快!但我已是哭不出来了,我宁愿长歌当哭,嚎叫中放浪形骸,就如一支北方的狼。想醉!醉了以后不言语,大睡一场,打落的牙往肚里吞,仅此而已!于是,她成了一杯酒,醉我的躯体,却不醉我的灵魂!

  5)她没有对我说,可她走了。
  我赶到火车站时,大汗淋漓。真的是要走了,还是来时简简单单的行李,在深圳,她终究没有收获,就走了。我口袋里还是只有两佰块钱,全拿出来,给了她,她想哭,终于忍了。我有种冲动,想开口留她,可我连住的地方都没了,也终于忍了。从此再没见。
15楼 2006-08-23 15:28:28
  十四、我们都是受了伤的人


  旗袍原来可以穿得这么美,我看着她,心里感叹。
  甚至,我嫉妒,嫉妒她身上的光彩。穿了旗袍的她,光彩照人。
  我是男人,竟有这般的感觉。
  这个女人,是那个刚从我床边起来的吗?是那个我刚给她拉过拉链的女人吗?
  我看着她,痴迷。

  她坐在台前化妆。
  一摊子的装备,铺满一台。
  我不爱看浓妆的女子。
  可我看,看她化妆,她的认真让我无言。

  若我当真说了,有用吗?
  说我不爱浓妆,或者,说她不化妆更漂亮。有用吗?

  想着昨晚她的疯狂。蛇般的缠绕,如火。
  我们,才认识三天。

  她有着仇恨――对男人。
  这是我的结论。
  我不安。

  我说,别去了,一酒楼,一个月有多少钱?
  你养我?她扭头,轻笑。
  我看到鄙夷的神色,在她的眼角。
  她本不在乎我,如我一样。
  我何必?想说的话咽了回。

  刺猥――我们原本就是两只刺猥,在冬天偎着取暖,却不能靠近。
  饮鸩止渴的缘份,且雾里看花吧,我对自己说。

  心底,却不甘。
  在门口,看了她灿灿的笑,在酒楼前。
  一条马路,斜对门。
  她领了人上楼,她嘻嘻哈哈的下来。
  她,是酒楼的迎宾。

  有人摸她的脸呢,她板了脸,打了回去,却不语。
  我却分明见了她心里的喜欢。
  我只是一座桥而已,我了悟。她才来深圳十来天呢。
  我能留她多久?我问。

  我问――我们什么关系?躺在床上,我问她。
  喘息声还在耳边。
  什么关系,朋友呗。她轻描淡写的一句。
  我不甘心,就朋友?
  那就情人呗。她觉着了我的情绪。
  不会向人说的情人?我说,忽然笑出声来。
  无语。

  她的头发真美。浓浓的,密密的。
  散开来,枕巾上铺满。
  她睡了,我看着她,越看越陌生,看久了,重叠,恍惚见了许多的脸。
  第几支烟了?我撑着的手臂发麻。
  她抽着鼻子,锁着眉。
  我的目光怜惜的看。她,想必有着太多的过去。

  过去,我也为男人自杀过。她对我说。
  先前,她说――你再逼我,我就往下跳。
  三楼。
  我先来,我说,我的一支脚跨了出去。
  她拉着我。
  手腕――刀痕惊心。月色下看不清楚,我摸到,流泪。

  我原本多么骄傲。
  为什么?一次又一次。
  我以为我早看见了结局,会懂得放手。可我发觉,我办不到。
  她是我的救命草,我抓住了,不肯放。
  溺水的人儿,死命的抓了她。
  不过十多天,我竟痴迷。
  我的心,早已坠入不复之渊,她即来暖了,如何舍得放手。

  抱头,听她第一次说到自己。
  她在我眼里鲜活起来,我的心却越来越冷。
  我知道,她走不出她的过去。她要钱,见那个人,一张一张的数给他看。
  我呢,也没有走出过往。只是,强拉了她,因为太寂寞。

  我们回家。疯狂,和着泪。

  然后,我卖了店,我受不了她就在我眼前。
  我得不到她的心,见了,更痛。
  十多天,仿佛万年。

  沙嘴村。
  桃花劫!算命的拉了我的手说,不死也要脱层皮。

  她终于走了,我去送她。
  我已不再流泪,她趴着车窗,百感交集。
  我们含笑,挥手。

  百感交集。
  我们都是受了伤的人。。。。。。
16楼 2006-08-23 15:30:10
  十五、告别灵芝园

  火车快要开了,我头抵着玻璃,望着车窗内的萍。
  萍粉色的衬衣,映着白的脸,很美,有种凄凄的美,但却又显得木木的。
  上来坐吧,萍招呼我,我便上了车,萍的身边是个空位。
  我刚坐下,想了想却又起身,车要开了,我说。
  伸手揽一下萍的肩,下了。

  火车真的要开了。
  我背过身,也终于没有再回头,不想让萍看我的眼,也不敢看萍的眼,绝望的眼。
  两个人的世界消抵不了世俗的狂风,我的心中充满愤怒。
  当亲情与爱情二者必选其一时,我全部都不要了--我选择了逃避。
  我不是一个勇敢的男人。

  火车真的开走了。先是“哐当”一声,汽笛长鸣,车轮开始滑动,越来越快,终于汇成一片无法抗拒的声浪。
  萍的脸靠在车窗,粉色的衣裳抢眼的晃动。萍就象一个出嫁的新娘,看在我眼里。
  我哭了。伏在柱子上终泪流成河。我亲手送走了七年的爱人。

  从邮局寄走东西回来,萍的那句你不后悔一直追着我。我逃不掉。
  往后的日子,夜晚的良心成了问题,烧烤成一支支涩涩的烟蒂。
  烟圈儿照样吐得圆,心情却再也圆不起来。
  我开始了长夜的街中漫游,一整夜连着一整夜。

  也曾经心痛过。在以前,我为了暗恋的女孩离开课堂,只因没分到一个班级。
  还记得那年的端午,为了再见她齐耳的短发,竟傻傻的盼望在两个相邻的车站站台见到她,只为了见一眼。星期六她要放假回家的,而我,没有手表。
  我见到了,根据我估计的时间,我真的见到了。我相信老天是保佑我的,从那以后。
  再之后,我为了我喜欢的女孩,在柑桔树上插满一树的荷花,大红大绿的风景也如我大红大绿的心情,浓浓的,盛着化不开的痴情。
  但这次,陷得太深了,我找不到原谅自己的理由。

  原本七七八八的生意一落千丈。
  白天睡,晚上多少只绵羊也帮不了我,我开始了自闭的心路。
  我不再联系业务,不再有朋友,到最后竟然怕生人。
  我做的是服务行业,到最后总是拖拖欠欠的交租。
  我是一个彻底的泼皮,已输得翻不了身。
  一年过去了。

  玲出现的时候,我就如一个溺水人抓住一根稻草般抓住了玲。
  毫不夸张的说,杀人抢劫,只要玲说一声,也不由得我不去做。
  我卑微得连我自己都不相信。
  以自杀相威胁的玲,面对我先跨出阳台的脚,说了一句,我以前也为男人自杀过。
  结束了彼此的剑拨弩张,相煎何太急!罢了。

  淡下来了,玲走了,门面也转了。
  揣着七八仟元,我无意识的来到了灵芝园,萍原来就在这附近做事。
  我知道了,我再怎样,也没走出萍的心门。

  以后的几个月,灵芝园成了我的情人,我日夜陪伴。
  打台球,一个人;打汽枪,百发百中,次次奖汽水。
  一个人玩不出什么花样,或者看书,或者一觉睡到大天黑。
  或者从早到晚转公交车,穿行于深圳的大小马路。
  再卡拉OK,再通宵录像,我没有地方睡,朋友我是不去的。
  也有的时候,回大哥那里去冲个凉。
  最怕的是下雨,逼着我连看了三天三夜的投影。

  我的灵芝公园早已烂熟于心!
  我的卡拉OK有时也传情达意!
  但我的心呢,找不到了。
  我不敢面对从前的相识,在无人的角落舔噬自己的伤口。
  陌生的地方让我觉得安全,我走不出灵芝园。

  钱花光了。当我对朋友说我明天去见工时,我开始出卖朋友,朋友借我的两百元当晚就在灵芝公园去了大半。
  朋友给我找工作,大哥给我找工作,我不言语。
  睡在哥的宿舍里,长睡不起,偶尔一百两百的拿,灵芝园一转,没了。
  于是饿肚子。三两天粒米不进是常事。拿到钱坐车就走。
  每晚哥回来,就是一句怎么不去吃饭?蒙混不过去就得溜马路。
  想来好笑,在家乡有耕牛吃得太饱须溜食的惯例,饿着肚子溜达?嘿!打不起精神。
  心底有个声音在响,走慢点,摔了就站不起来的了,可有时总不争气的跪在马路上,脚软。
  我成了大哥的拖累,他单位的人都替他不值。
  我是丧家犬了,狗是没有尊严的,我想。

  哥回家过年了。
  给的一千块钱两三天就没了,我去不了灵芝园。

  那么,我是要活下去么?
  我需要吃饱睡好。
  我找了一家当铺,唯一的家当,一块小金生肖当了不到两百元。
  当我站在当铺柜台前时,我提醒自己,站直了,别跪下!
  我破天荒的照了照大头的真伪,每一张都看了看。
  我又有钱了!

  那一顿牛肉粉味道真好!虽然我叫了两碗,只吃得下半碗,因为是饿过头了。
  当我拿起筷子时,我知道我该找份工作了。一切都过去了,再怎么不舍都得放手。
  这世上不会有救世主,我要活下去,就得告别灵芝园,再怎么不舍也得放手。

  告别灵芝园吧!
  告别灵芝园。
17楼 2006-08-23 15:32:40
  十六、寂寞的高跟鞋

  写下这个标题,我不知道我能否表达出来,因为我压根就不想写啥子高跟鞋。
  但是,高跟鞋是有的,她的高跟鞋早已蒙尘,而且也不见她拿出来晒过,因为她一年也是难得穿它一回的。所以,这鞋寂寞,哦哦,我这样说好象有点特矫情。管他!俺后面写的字就争取不矫情吧。

  首先,俺交待高跟鞋的来历。
  高跟鞋:买于深圳的好又多超市,价格为170多元,跟高三寸,棕红色。期间为了这对鞋她共跑了好又多三次——第一次,她说她在好又多看了一双很好看的鞋子;第二次,她把这对鞋从货架上拿下来看了看,当时我也和大多数的老爷们一样屁颠颠的跟在她后面;第三次,她在鞋架旁转了一圈后,又转身拿起了它,俺烦了,就说别选啦,反正一对鞋也穿不了多久,买了吧。
  附带说一声,在她去刷卡时,我无聊的在鞋架边用眼角扫了扫,嘿嘿,那是当时好又多最贵的一对鞋。后来啊,这事经常被俺拿来笑她,她小小的个子,脸还蛮大滴,咋说她也不生气。


  一两年后,我顺口说了句,你这鞋也应该拿出来晒一下了,买了又不穿,天天趿拉着拖鞋。
  然后,这高跟鞋就引发了下面她的讲述。
  她说,我不习惯穿高跟鞋,脚不舒服。
  她再说,我的脚大,穿起来不好看。的确,她的一双大脚也是俺常笑话她的由头。她再说:都是挑重担子压的。我想哦,农村里出来的,哪个没挑过担子,于是不以为然。

  下面为对话。

  我:我读书出来后的三年里呀,什么苦都吃过,修公路呀,在河边上挑船呀,在砖厂做泥坯砖呀,拉板车呀,俺就晒不黑,嘿嘿。
  她:我那时年纪还小嘛,爸爸妈妈又在珠海打工,一个人种三亩田,还要带三个弟弟妹妹。
  我:啊?一个人种啊?那你当时多大?
  她:十二三岁吧,我个子又小,一丁点大的。

  她的湖南话学得蛮好了,可是这些事她虽然偶有提起,我一直都是没往心里去的,这次,我震了一下。
  十二三岁!三亩多田。

  她:我奶奶他们从来就不帮我的,我小时候在她家里吃酒,当时好多的人,我夹了一块肉,她把我的碗都打翻了,后来又要我给她拿放在柜顶上的东西,我还只有五六岁,长得又不高,踩在凳子上拿不到嘛,她就拿个扫把扫过来,我当时就晕过去了,流了好多的血,她看都不看就走了,还是我姥姥看到我啦,她当时就哭着把我带走了,我是被姥姥家养大的。
  我:你奶奶怎么这么狠心呀?
  她:我是女孩子嘛。

  她:在姥姥家就是和舅舅老是打架,他总是用两个脚夹住我的脖子象捶鼓一样打我,我舅舅你看到过的,他比我又大不了几岁,在学堂里读书时要搞那些劳动课,又要带一样的工具,那个时候哪户人家有那么多相同的工具,姥姥给了我,他就在路上抢,抢不到,他就打我,跟擂鼓一样在我的背上擂。
  她:我就不读书了,就回家种田罗。
  我:爸爸妈妈不管啊?
  她:是我要种的,反正也就那两三亩田,我就种啦,够我们四姐弟吃的就行啦。
  她:爸爸妈妈一回来就给钱给我,我就收起来,有时就下山去买肉和弟弟妹妹们吃啦。

  她:我又不会用得牛,下种的时候只好用锄头挖那些田呗,反正挖一会儿玩一会儿的。
  我:那一年收多少谷呀?
  她:反正够我们屋里吃的了,爸爸妈妈又不在屋里吃饭。
  我:有好多?
  她:应该有一千多斤吧。她笑,有时就拿那些谷换肉和弟弟妹妹们吃了,反正三年还是没有买粮食的。

  她:我跟你说过了的呀,我们的那些田有些是烂泥田的,田下面全部都是铺的山上砍的木头,我有一次差点就沉下去去啦,幸亏抱到了一根大的木头,后来是别人把我拉上来的。
  我:啊!
  她:就是背那个柴油的打稻机,好重,我要拆下来才背得到田里去。第一年背那个板筒我就还好一点。
  我:板筒你背得动?就是那个四四方方的,打谷用的?
  她:是的呀,它晒干了就不重啦。
  我:我们那里一个板筒有一百多斤哟。
  她:没有那么重。

  她:第二年我爸爸妈妈给我买了柴油机子,弟弟他们几个人抬一头,我抬一头。
  她:我们那里的田又都不大,一小块一小块的,反正我也是做一下玩一下的。
  我:你会用柴油机打稻子?
  她:就是用一个摇把摇的那种,好重的,我要装好久。

  她:平时呀,有的时候我就和他们到山上去砍柴,卖了就和弟弟妹妹们买肉吃啦。
  她:有时候就和弟弟妹妹他们在山上捉蝉壳壳,卖了买肉吃啦。

  她:那个时候爸爸妈妈他们在珠海躲计划生育,被抓住了就要交罚款,后来妈妈就回来了,我就到太平镇上的针织厂上班去了。
  她:反正厂里也不是好多的事做,有事就托人带话给我们,有时就住在厂里,我又小,妈妈一到厂里看我我就哭,越长大越舍不得妈妈了。
  我:一个月大概有好多钱哪?
  她:第一个月我又不熟,就只有一百二十多块钱,我给了妈妈七十,还有五十多块钱买衣穿了。
  她:后来两个月一起发的工资,有七百多块钱,发了钱我就高兴得不得了,从来没有看到过这么多的钱呀,我赶紧就跑回去给了妈妈,两个钟头就跑到屋里了。


  插播旧景:她穿着带绊的凉鞋,稚气的脸上泛着红,在山道上飞跑。
  插播新景:前年我在她家过年,香烟没啦,要到村委会那里才有得买,我和她走在山道上,走了一个多小时,她说还没走完一半路,我们拦了一辆拉客的摩托车下山,山道旁边是百多丈的山崖。


  她:后来厂子没做了,我就到广州打工罗。
  我:啊?你还在广州做过啊?
  她:进的一个小厂,给那个小小的电路板上上螺丝钉,螺丝钉又只有一丁点儿大,是按斤来算的,一天上不了一斤,一斤才只有八块钱,吃的又不好,都没得肉吃的,尽是些烂青菜呀,花菜呀。
  她:做了三个多月,我一分钱都没有拿到。
  我:怎么没有拿到钱的?
  她:那个老板就扣住我们的工资,说要到年底发,我还借了别人一百多块钱用了。

  她:后来我就找到了我的表叔,我表叔过了几天就托人带话说给我在东莞找到工作了,我当天就不上班了,就提了衣服到我表叔那里去了,就是拉链厂啦。
  我:工资都不要啦?
  她:哪里要得到的,反正肯定没有多少钱,我是一天都做不下去了,所以我表叔一说,我提了衣服就走,连工都没有辞。
  她:后来过了两三个月,我到广州去还钱给别人,给那个老板买了一些水果,那个老板脸都红了,他不好意思呀,他说小妹你不怪我呀,我工资都没有给你发。
  她:还不只是说说,最后他还是没有给工钱我,不过我去看了厂里的人后只有两三天,厂里的人都走光了,她们看到我在别的厂里赚到钱了呀,那个厂也就倒闭了。
  我:他不会重新招人呀?
  她:都没得一个熟手了,他怎么做下去,半年后就倒闭啦。听说现在他在开三轮摩托车。
  她说:亏死他。

  她说:后来过年了,我回厂里没几天,文姐在深圳的这个店开起来了,就到厂里问,有没有听话的小妹,就把我带过来了,要不哪么认得到你。



  她换日光灯管的架式有模有样,她提一罐煤气炉比俺轻松,她拿铁锤敲敲打打,修修补补。
  她做的饭菜麻麻滴。

  她有一双高跟鞋,从不穿。
18楼 2006-08-23 15:34:17
  十七、回家偶记

  那年回家,我女儿都会满地跑了,却还是从来没有见过她的爷爷奶奶的,所以我的双脚还没有踏上家里的门槛,鞭炮声就响开了,这真让我羞愧。
  
  我回家了。
  多少个日日夜夜,我思念的地方,久违了。我看着那一张张老去了的容颜,我强忍下心内的不安,我的一双手不停的散烟——我握着年长的老人的手,我将我的烟递到他们的口边,点火;我搂着婆婆们的肩膀,我将我的烟硬塞到她们的手上,我嘴里说,喜烟喜烟。
  爸爸咧着的嘴,妈妈红着的眼眶,姑妈抹开了的泪水,我看见,我用力的握着我身边的她的手,郑重的一声声的叫唤。
  他们对着我的女儿说:来,给我看看,哦,我的心肝宝宝。。。
  
  回家。
  八年之后,我又一次跪在了我家的堂屋正中央,我和我的她三叩首,对面,红红的烛,是我和她对两老的交待;对面,天地君亲师位,我愧对你们。
  两老腾出来的大屋里面,我的叔伯兄弟们正在忙乎着摆设家俱,我的姐姐妹妹们正在铺床叠被,我在我渐渐成型的新房面前目瞪口呆。
  我回来得太匆忙。
  
  是的,匆忙。
  我想你们了,在回家的念头闪出来的时候,我的心就飞到你们身边来了,我的兄弟姐妹们,我的亲人,我匆匆忙忙的回来了。
  在一场牌局过后,先前还装在我口袋里的哐哐响的硬币成了他们埋怨我的由头,他们围着我,他们要我用纸币换回去。其实,如果我打牌的水平真的臭成这样,想必他们心里会不安的吧,围着,只为那份热闹,我们都不说破。
  
  里屋外屋,屋前屋后,密密的支着的桌子,扑克麻将。我们家在镇上的路边,开着牌场。
  如果有人问我:你在深圳最为骄傲的是什么?我会说,从小耳濡目染的打牌的优势。说真的,什么牌落了我的眼底,也就是几圈下来的功夫就会了。
  里屋外屋,屋前屋后,密密的支着的桌子,扑克麻将——坐着老人和妇女。
  我拉长我的目光,寻不到儿时的伙伴,他们和我一样,在遥远的城市。他们的父母偶尔从牌桌上抬头抚摸着我的眼神,就有如停留在自己的儿子身上一样,触动我。
  
  他们问我:深圳赚钱多么?
  我也很想问问他们:他们赚到钱了么?
  
  夜晚的乡村,好安静。
  路上没有了当年青年们的吵嚷,这让我不习惯,我真切的觉查到我的家乡变了模样,想着在十几年前,小伙子们杀猪般嚎叫的歌声,姑娘们吱吱喳喳的成群结队,现在,远去了。
  
  我拉高了枕头:
  有个当兵的,他横蛮不讲理,拉拉扯扯来到了高梁地;哎呀我的大婶儿呀```````
  (变声)那你为什么不跑呢?
  
  我跑是跑了的,奴家的脚步小,刚跑了两步就被他按倒了;哎呀我的大婶儿呀```````
  (变声)那你为什么不喊呢?
  
  我喊是喊了的,奴家的声音小,刚喊了两声裤子掉下了;哎呀我的大婶儿呀```````
  (变声)那是个什么味道呢?  
  。。。。。。

  我的她白了我一眼:流氓歌!  
  是的,我宁愿还是那个白天里汗珠子摔地上成两瓣、晚上拉帮结伙的流氓,可是我闭了嘴。关天我的家乡,关于伙伴们,关于这样的变化,我说不清楚我的感觉,我只是难过。
  老幼留守,慢慢的老去和成长;城市面的挣扎和希望,还有思念,一天又一天。
  睡去,我的流氓伙伴们的脸却渐渐清晰,我甚至能听到他们在夜里的歌唱,在陌生的城市的歌唱。
  
  今夜,我回来了,我的伙伴们。
我想你们。
19楼 2006-08-23 15:36:24
  十八、你在那头,遥远的地方


  你在那头,遥远的地方。
  你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的挂念,正如我也看不见你。
  我问,朋友,我的老同学,你好吗?
  你听不见。

  那年,你生日,我点燃三支烟,看它燃烬。
  我不喝酒,三支烟,是我们三兄弟,一路走来的好兄弟。
  星星点点的烟火,我出了神的看。
  有雨点敲打着铁皮瓦,叮叮咚咚。
  那年,是哪年?也好象好遥远了。
  逝去的日子,人心痛。

  那年,你说,我去黄哥那里啦。
  你不对家说,隔了河,跑来告诉我。
  我心里感动,我不说。
  但我说,别去,他那里乱。
  你真就不去。
  种棉花!你就在我家帮我种了三天的棉花。
  打了赤膊,不事农作的你,三天退了一层皮。健康多了,你说。

  那年,我们喜气洋洋,我哥和你姐大喜的日子。
  我们的媒。
  你一支一支的派烟。我姐夫是我同学的亲大哥,你对人说,笑得合不拢嘴。
  接亲的路,踩单车,过河。哥个子小,我用单车驮了你姐――我的嫂嫂。
  嫂嫂那天真漂亮,大红的衣服,喜气。
  。。。。。。

  我们一起学徒,跟了我哥。

  什么时候,开始生疏。
  生疏?我真的不忍心用这个词。
  可是,真的生疏了,你知道我有多心痛,你一定知道的。

  我和我哥,历来就好,我敢说,这世上难找几个这么好的亲兄弟。
  是的,难找。
  我是说,我哥对我的好。
  可我没想到,我无意中成了隔在我哥和你姐中的障碍。
  到我发觉,晚了,我真的好恨我自己。
  我恨我自己。

  我们通电话,只说,我哥,你姐。
  我们也是兄弟呀,我们兄弟的话呢。
  我问自己,没了吗?
  没了,那里有一道坎,我们再也跨不过。

  那,河边计划的抢劫,那个一喝酒就挽起裤管的你,那个一打牌就猛压我的牌却放别人水的你,在我面前,我触不到。

  就这样生疏。
  生疏,我的朋友,你我都不愿。

  抽了几年的烟,我们在一起,只抽白沙烟。现在,我改了,抽广东的好日子。
  你呢,改了吗?

  
  田野,想到这个名字,心中就有温和的笑。
  我的朋友,我的老同学,有一个温和的名字。

  我喜欢去你家。
  我去,想听你爸爸说话。
  你爸,不把我们当小毛孩,却总是语重心长。

  我退学了,你拿来带子,唱那支《一生何求》,清嗓子的咳嗽声仿佛还在耳边;
  我修公路,你拿起我的洋锹煞有介事的帮我,那一手的血泡仿佛还在眼前;
  你结婚,我不在你身边。

  多年了,我们通电话。
  简单的寒喧,有浓浓的情谊。

  那年,家乡发大水,我的家,水淹了。
  我打电话到你家,你说,一定帮你找到消息,家里俩老,有我在,放心。
  早晨七点,你的电话来了。
  大风大雨,你租了船,在一片泽国中荡过去。
  勇气!我只能说是勇气,朋友,原来可以给人这般的勇气。
  有这样的朋友,我自豪。

  在家乡,你开的士,开铲车,电话一个一个的打来。
  说的还是废话,七扯八拉,废话里有温情涌动。

  可你还是出来了,在广西。
  那个遥远的地方,你还好吗?
  你还好吗,我的朋友。